卫玄瘫坐在沙滩上,僵硬地转过头去,用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树干上的五道横线。
才五日。
他心里绝望地想着。
潮声像一匹不知疲倦的布,来回擦拭这片白得刺目的沙。擦去他写下的字,擦去他刚刚爬行的痕,擦去他最后一点“我还在”的证据。
“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……”
卫玄低声念着,又在沙地上用手指反复写着自己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。可这片岛似乎不允许他将这段无关的记忆留下一般——他分明能倒背如流的《大学》,却像一盏被潮气浸透的灯,光一点点暗下去,字一笔笔糊上去。
他忽然想到:若有一天,自己连“毋自欺也”四字都写不出来,那他还算个什么?
他不由得在心中狠狠咒骂几日前那个不知名的老翁。若非他从中作梗,自己岂能落得这般田地。
“那一百两白银最好是真的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像还攥着一张纸。可他攥得越紧,越觉得那手中其实攥的是他的命。
一
五日前,解试正放榜。
天还未亮,贡院外已挤满了人。雾气与汗气缠在一起,像一床旧被,把每个人的脸都蒙得发灰。有人低声祈祷,有人破口大骂,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最前头,仿佛把孩子举得高一点,就能让天也高看一眼。
卫玄如多年前一般,忐忑地在榜上寻索着自己的名字。那榜纸像一面冷镜,映出他额角的细纹、半白的髯须、与那一双被熬夜与盼望磨得发钝的眼。
没有。
仍旧没有。
他将手指停在榜上某个陌生的姓氏上,像在按住一个会逃的梦。可梦不听话,它只会碎。
屡次不第的他已是将至不惑之年。他用手轻抚着髯须,长叹一气。那叹气里,有羞,有恨,也有一点不肯承认的疲惫。
卫家不算富,却也绝不至穷。祖上做些小买卖,父辈守着一间铺面,银钱不多不少:饭能吃饱,衣能穿暖,逢年过节还能添两样荤腥。娶妻生子后,日子仍称得上稳当——柴米油盐不紧,医药钱也掏得出,孩子读书识字也不至于捉襟见肘。
可卫玄认为,“稳当”这两个字,恰恰最磨人。
像一口温水,让人活着,却总觉得差一口气;像一张薄被,盖得住冷,却盖不住心里的不甘。
家里人起初笑着说“读书好”,后来笑容便淡了。不是因为缺粮缺钱,而是因为面子——街坊茶余饭后总爱问一句:
“卫相公今年又落榜了?”
问的人语气并不狠,甚至还带点同情;可那同情像钝刀,割得更久。家里人的诘问也并非刻薄,只是日子越安稳,越容不得“折腾”:
“你再考几年?”
“你再考几年,铺子里就总少个帮手。”
“你再考几年,孩子的功课谁来管?”
“你再考几年,街坊的笑话还不够多么?”
卫玄知道他们说得也对——日子并没有把他逼到墙角。可正因为没有被逼到墙角,他才更无法为自己的执念找到体面的理由。
于是他只能更用力地想象那个“翻身”的时刻。
他走在街上,恨自己的无能,也怨上天的不公。不多时,心中又构想起自己出人头地之日——衣锦还乡,族人簇拥,旁人那惊羡的眼神如潮水涌来——不由宽心了些许。
那宽心不是安慰,更像鸩酒,越喝越渴。
他转进街口时,正巧听见锣鼓一阵。斜对面的乡绅宅里张灯结彩,门口摆着红毡,几个仆役抬着酒坛进进出出。有人说那家少爷“捐了个名目”,前日里被某位大人点了头,今日便大宴宾朋。
卫玄抬眼望去,只觉那门脸比别家宽半尺,便像宽出了一个天地。
再往前走,一顶青呢小轿从巷口抬过。轿帘轻掀,他看见一张熟脸——昔日同窗,几年前还与他一同在灯下背书,彼此笑说“将来同入仕途”。如今那人衣袖一抖,锦缎的光像水一样滑过,连目光都比从前更硬。那人隔着轿帘看见卫玄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——笑得客气,笑得疏远,像在对一个旧物点头。
那一瞬,卫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痒。
是那种“我本可以”的痒。
是那种“我明明也配”的痒。
他忽然明白:日子过得去,与自己“站在哪里”,并不是一回事。
他本来可以不必这样急。可他偏偏最怕的不是饿死,是被人看轻到习惯。
转进窄巷,巷子极窄,天光只剩一线,落在青石上像冷冷的刀刃。卫玄正沉溺于这股痒,被一道沧桑的话语声抓回了现实。
“又是一个可怜人啊……”
卫玄细细看去,正是一老翁席坐在地,衣衫褴褛,背却挺得笔直。老翁手中上下抛着一串铜钱,叮当作响,那响声像敲在人的骨头上。
“你可想逆天改命?”老翁缓缓问道。古朴的声音似乎洞穿了整条窄巷,连巷口卖炊饼的叫卖声都被压得远了。
卫玄喉头一紧。
“我……”卫玄刚想回话,却被老翁打断。
“这有白银百两,你便拿去。”
不知何时,一张崭新的银票已然出现在老翁手中。那银票白得刺眼,像冬日的雪。
百两白银。
百两能做什么?
能把小铺面换成大字号,能把门脸加宽半尺,便多出几分“像样”;能在酒楼包一桌,让昔日同窗也不得不来坐一坐;能置一处小宅,院里种两株桂花,门前挂一盏新灯;能给妻儿裁一身绸缎,不是为了暖,是为了让人远远看见就知道“卫家也不差”;能请最好的先生,能添几套书,能结识几位有用的人;若再狠一点——百两足够打通许多“话”,足够把一个人的名字塞进某些看不见的册子里。
卫玄心里这些念头一层层翻上来,像潮水一样压住理智。
他伸手去拿。那伸出去的不是手,是一整个被压了太久的“想赢”。
“此乃交易。”老翁用拐杖按下了卫玄的手,“是有代价的。”
“你只管说便是!”卫玄已然急不可耐,双眼紧盯着那银票不肯移开。他觉得自己只要拿到这张纸,世界便会改变:不是“活下去”,而是“活得让人仰望”。
老翁将那串铜钱抛到卫玄手中,加重了语气:“你将这铜钱抛上三抛,便可入我太虚幻境。在这其中苦修片刻,这百两银子便归于你。”
“片刻?”卫玄喘着粗气,“片刻为几时?”他急促地问,似乎下一刻便要将这银票抢去。
“一千载。”老翁笑道。“但放宽心,年轻人。过后你会忘掉幻境里的一切。”
卫玄听罢,不由嗤笑一声。什么太虚幻境的疯话便罢了。千载?笑话!一生不过百年,谁能叫人多活千年?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。
他越看那老翁,越觉得荒诞:衣衫褴褛,口吐虚言,像街头那些自说自话的疯癫人。可疯归疯,那银票却是真真切切的——纸张新,印泥红,边角硬,白得扎眼,绝不像胡乱画出来的鬼符。卫玄心里一动:这疯子怕是偷来的、捡来的,或是哪家掉的;疯人不识贵重,拿在手里也守不住。
卫玄心中起了歹念:趁他还没回过神,趁他还在讲疯话,把它夺过来——夺过来便是自己的。反正与疯子讲理也是白费,迟一刻,便可能被旁人先下手,或被他胡乱撕了烧了。
念及至此,他便一把抢上前去,却只听得老翁手中的铜钱响了三响——像是三下木槌敲在堂前——卫玄眼前一黑,仿佛被人从后脑勺轻轻一推。
再睁开双眼,已在这小岛上。
二
“放宽心,年轻人。过后你会忘掉这里的一切。”老人的提醒再次在天边响起。
那句“放宽心”轻得像一片羽,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周长仅有半里的小岛四面围海,岛上除了正中央的一颗椰树,其余全是沙滩。天极蓝,蓝得近乎残忍。海极清,清得像要把人的心事照得一干二净。
卫玄站在沙上,脚底还带着巷子里青石的凉。他环顾四周,先是怔了一下,随即竟生出一丝可笑的轻松。
日子本就过得去,何况这岛上无人催逼、无人嘲笑。
在这儿待一段时间,又能难熬到哪里去?
等一醒来,百两银票仍在手中——那才叫稳赚不赔。
“不过是幻境。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“千载?虚张声势罢了。”
不习水性的他怎么也没了出路,只得靠在树旁,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下日期。树皮粗糙,划一下便渗出淡淡的汁,像不肯流尽的血。
他看着那汁,反倒笑了一声,像在给自己立个规矩:
“熬过去。”
“不久就回去了。”
第一日,他还算清醒。
他在沙地上写“忍”,写“定”,写“圣贤之道”。他对自己说:这不过幻境,不过片刻。熬过去便好。
第二日,他开始计算:一天一划,千年三十六万五千道。树有多粗,够刻么?
算着算着,他又把那念头压下去:
“胡思乱想。”
第三日,他骂了老翁两句,骂得也不狠,倒像人在赌桌上输了头把,还自信下一把就能翻回。
他甚至对着海笑:“吓唬谁呢。”
第四日,他开始觉得无聊。
无聊像潮气,慢慢浸进骨头缝里。他便更用力背书,更用力写字,仿佛字写得密些,时间就跑得快些。
第五日,他看着那五道横线,心里仍旧只当它是个“计时”的小把戏。
才五日。
“若人间也能这样清净几日,倒也不错。”卫玄宽慰着自己。
不过五日。
……
三十日后。
树上的划痕已有三十道了。
整片沙滩被他写满了字,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,如同几万条伏在地下的蟒蛇。潮水一来,字被抹去一半;潮水一退,他又趴下去补上,像在给一具尸体缝补皮肤。
他起初还觉得这是修行。
到后来,他发现这更像惩罚。
写下去,抹掉;抹掉,再写。
像有人专门拿潮水来嘲弄他的窘迫。
他开始变得急躁。
急躁不是因为饿——他并不至于死;而是因为时间像钝刃,慢慢切开他的耐心。
他第一次在心里生出一个声音:
“若真是一千年呢?”
那声音一出来,便像一粒沙落进眼里,越揉越疼。
……
三个月后。
卫玄望着那根布满刻痕的树干,忽然一阵发冷。
他数着,数到一百。
数到一百时,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连咽口唾沫都疼。
“一百天……”他轻声说。
“一百天……才一百天。”
那一瞬,他脑中那句“不过如此”碎了。
碎得极清脆,像铜钱落地,却再也捡不起来。
他疯了一样扑到树前,指甲抠进树皮,像要把那些划痕抠回去。
他对着海咒骂,对着天咒骂,最后对着自己咒骂:
“百两!”
“就为了那百两!”
他忽然想起巷子里的青石,想起那一张银票白得刺眼——白得像这片沙。
那白此刻不再像路,像光,像体面;那白像嘲笑,像尸布,像一张把他卖掉的契。
“我不要了!我不要了!”他对着海吼。
他伸出手,像真想把银票丢进浪里。
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从那日起,他再也不背“圣贤之道”了。
他只是在重复三个字:
“我错了。”
他把“错”字写满沙滩,潮水一来,便抹去;潮水一退,他又写回去。
像是在求一个永远不肯落款的饶恕。
……
一年后。
他开始把树当作人。他给树取名,叫它“知己”。
“树啊,”他说,“你若会说话,就骂我一句。”
树不说。
他便自己骂自己,骂到最后又笑,笑得像哭。
“‘年岁年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相似。’古人这句诗写得好哇!”
卫玄一边癫笑,一边背着在记忆中早已错乱的诗句。诗句像破布,被他扯来扯去,遮羞也遮不住。
他试着回想自己妻子的姓名。
王氏,对啊,王氏。
可她名为什么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心里一慌,像丢了最后一根线。
他把“王氏”两字写在沙滩上,站起身欣赏自己又一处“书法名迹”,如神经错乱一般,痴笑起来。笑着笑着,笑声被风吹散,只剩喉咙里咯咯的响。
那时他忽然意识到:
他后悔的已不只是百两。
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何那么在乎别人眼里的光。
后悔那顶轿、那宅门、那客气得像刀的笑——原来都能把人逼到发疯。
……
三年了。
对卫玄来说也许是三十年。
他抱紧树干,像抱紧一根救命的柱子。树皮上的划痕硌得他胸口生疼,可疼至少证明他还活着。
“求你了,树,只用你说一句话……”
他贴着树,像贴着一堵冰冷的墙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跪倒在地的卫玄边笑边淌着口水。转眼又如被雷击一般,他端坐了起来,整理着破烂衣襟,像忽然回到了贡院门前。
“对不起,方才是我失态了……”
他彬彬有礼地对着树行了一个揖,仿佛树真会回礼。
泪悄然从他的两颊滑下。那泪落在沙里,立刻被吞没,像从未存在。
……
又历数十载。
卫玄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。他跳到海里,爬到树上,想尽了一切方法。
可沉到海底,醒来后他又坐在了岛上。
他用沙子埋住自己,可却感受不到窒息。
他咬舌,舌头疼得发麻,却不流血。
他拿贝壳割腕,割开了皮,却不死。
挣扎到最后,他忽然安静了。
他坐在潮线外,看潮水一次次抹平自己写下的字。
他不再急着补。
他开始不在乎回不回去。
不在乎银票。
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。
那些曾让他痒得发疯的“体面”,在这里连影子都站不住。
似乎在他的脑海中,只剩一人、一树、一小岛。
……
百年过去。
卫玄已经忘却了如何说话。可他不再焦躁,也不再急着用声音证明自己还在。
他坐在椰树的阴影里,背脊松松地靠着树干,像一块被晒暖的石头。潮水来时,他抬眼看;潮水退时,他也只是看。
他不再在树皮上刻划。那一圈圈旧痕仍在,像别人的故事。
他也不再在沙上写经、写名、写悔。偶尔手指动了,也只是顺着风画几道线:
一笔像浪,一笔像云,一笔像那串铜钱在空中翻过的弧。
画完便停,任由潮水抹去——抹去时,他的眼神甚至温和,仿佛那本就是它们该去的地方。
有时海面会翻起一阵更亮的光,像从前那张银票的白。
他看见了,却不伸手。
那白在他眼里,只是一瞬的天光,亮过便散。
岛上只有风与潮,风不争,潮不争,他也不争。
……
终至千年。
那一天,天同往常一样蓝。海同往常一样清。
卫玄趴在沙滩上,像在听大地的呼吸。他用手指慢慢写着自己独创的文字,字没有意义,也不求有人看懂。
写到一半,潮声忽近,他停住。
霎时,一道白光从天边掠过。
卫玄只见一层巨浪从天际拍来,将他卷入海底。
那浪像一只手,轻轻把他从这囚笼的壳里剥出来。
三
卫玄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看着坐在自己之前面带微笑的老翁,白得刺眼,像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。
他只觉胸口一松,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。那种苦痛的感觉也只剩一点淡淡的余烬,连火星都没有。
卫玄张开了攥紧的双手,那银票正安详地躺在自己手中。
“这有什么难?”他喃喃道。
“什么都没发生——不过抛三下,银票就到手了。”
他一把抢过那串铜钱,指尖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举起铜钱,再无半点犹豫,往空中一抛。
叮当。
叮当。
叮当。
铜钱落回掌心的那一刻,他眼前又暗了一下。可那暗并不令人畏惧,反倒像闭眼前的满足——像赌徒把最后一锭银子推上桌时那种踏实。
再睁眼时,他仍在窄巷。
仍在老翁面前。
手中,却又多了张银票。
他怔住片刻,低头看银票,又抬头看老翁。记忆里依旧空白一片,空白得没有半点痕迹。
下一瞬,他像被什么猛地点燃,喉间先滚出一声笑,继而止不住地爆开来——笑得肩头发颤,笑得眼角发红,笑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他捂着肚子,像终于抓住了天底下最稳妥的捷径,像发现自己竟可以不付出、却仍旧收获。
于是他又笑了,笑得近乎癫狂,连那三声叮当都像在为他鼓掌。
“再来。”
四
从那日起,那条窄巷里便总能看见卫玄的身影。
偶有路人停步,本是脚下匆匆,眼角却被那一抹白晃了一下,便像闻到油香的蝇,立刻围拢过来。
“卫相公!”这人叫得热络,声音比平日高出一截,“哎哟,果真是卫相公——听说你近来时来运转?”
卫玄抬起头,眼里空空的,却又亮得可怕。他把掌心摊开给人看,像献宝一般。
“银票。”他说,“百两。”
他说得很轻,却像在说天下最稳妥的道理。
那人眼睛发直,盯着那银票像盯着一盏灯,忙不迭拱手作揖,嘴里一叠声地道贺:“相公高明!相公有本事!”
自那以后,卫玄发财的事便传了开来,慕名来这巷中的人络绎不绝。
不知是谁先改了口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:“卫老爷。”
这一声像打了个样,众人便跟着改:
“卫老爷吉祥!”
“卫老爷发达!”
仿佛只要称呼更重三分,自己也能沾上一点光。
还有人凑得更近,语气软得像糖:“卫老爷日后可别忘了照拂照拂小的……一句话,小的立刻给您跑腿办事。”
更有个妇人一把把自家半大的孩子推到前头,孩子鞋底还沾着泥,她却急得替他抹衣襟:“快,给卫老爷磕个头!你也求求门路——将来跟着卫老爷,准有出息!”
孩子懵懂地跪下,额头贴地,像把一生都先押在这张银票的光上。
他们的目光只落在那张白纸上——白得刺眼、亮得体面,像忽然给卫玄披了一层新皮。
有人装作随口一问,语气里却藏着讨好与打探:“卫老爷这门路……可有什么讲究?”
旁边立刻有人接话,笑得更殷勤:“哪有什么讲究!这是卫老爷命里该有的!有福的人,自然得福。”
“对对对,”又有人附和,“代价?哈哈,哪来的代价!能得百两,那就是天命,是本事,是贵人相助!”
“再说了,”有人压低声音,像替他遮掩似的,“真要有什么苦……苦也是苦在别人不知道处。卫老爷不说,便是无事。”
卫玄皱眉,仿佛听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词。
“代价?”他重复了一遍,随即嗤笑,“哪有什么代价。”
他把那张银票在指间轻轻一弹,纸面发出细微的响,像是在敲旁人的耳朵。
“瞧见没有?”他抬了抬下巴,笑得自得而轻慢,“三声铜钱一响,银票就落进手里——要什么代价?”
他越说越顺,像把这当成一桩本事、一门门路,甚至是一种天命的赏赐:“你们以为天底下什么都得苦熬?也不过如此。”
说罢,他又摊开掌心给人看,仿佛那白纸的光就是他脸上的光——得意得理直气壮。
于是他越抛越快,越抛越急,仿佛只要铜钱不响,命就会断。
到后来,他连银票也不急着塞进怀里,只急着听那三声——那三声像是某种神谕,像是活着的证明。
叮当
叮当
叮当
——“卫老爷吉祥!”笑声轰的一声起,拱手作揖像一片浪头拍上来;银票白光一晃,目光便跟着涌,挤得窄巷里连喘息都像潮气。
叮当
叮当
叮当
——“卫老爷发达!”谄媚贴着耳根冒泡,“照拂照拂小的……”一句接一句,像海水往鞋里灌;孩子被推上前,额头触地的闷响碎在脚边,转眼又被回卷的笑浪盖住。
叮当
叮当
叮当
那声音清脆得很,像账房中的算珠一粒粒弹响。
可听久了,又像浪贴着礁,一寸寸在骨头上刮。